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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精如何改变历史?东加勒比海酗酒现象的前世今生
2020-06-27           作者: 跟着地图看世界
酒精如何改变历史?东加勒比海酗酒现象的前世今生

中美洲地形图

在中美洲东加勒比海一隅的岛国圣卢西亚,每周五晚上是个特别不一样的时刻。平时天黑后早已静谧的小镇,此时是举办远近驰名的狂欢活动——一个封街大型露天狂欢派对。镇上挤满了数以千计的人,跟着震耳欲聋的雷鬼乐猛烈地摇摆着肢体。在这个疯狂的夜晚,浸泡着各种当地植物香料的烈酒随处可见,人们在木造旧式英属岛屿风格构成的狭小巷弄里随着音乐的节奏一杯杯越饮越起劲,黑人特有的强节奏舞步与酒精催动心里最深层的欲望,放纵灵魂。

酒精如何改变历史?东加勒比海酗酒现象的前世今生

加勒比海地形图

虽然露天狂欢派对酒后斗殴之类的意外是家常便饭,圣卢西亚人却从未考虑过禁止在这样的大型活动里禁止酒类饮料。少了酒精跳起来的舞怎么会有灵魂?

其实,不用刻意到周五晚上,平时大白天喝酒喝到醉醺醺,根本就是岛国习以为常的风景。乡间路边用木板隔起来的家徒四壁式空屋,晚上常常摇身一变,成为一群人拿酒大声放音乐喝到半夜的临时场所。甚至在等待深夜从首都卡斯特里发出的末班长途山路公车时,也可以看见司机面不改色地在自己面前干掉两三瓶啤酒。

酒精如何改变历史?东加勒比海酗酒现象的前世今生

加勒比海地图

▎喝酒到世界有名

在东加勒比海,酒是个极为普遍的饮料。习惯性喝酒的人口比例在各国平均占将近七成,其中圣卢西亚更以86.2%居冠。

酒精如何改变历史?东加勒比海酗酒现象的前世今生

兰姆酒也随着甘蔗种植的推广被带到各地,成了各岛最常见的酒。

事实上,东加勒比海人喝酒不只是“比别人喝得多”而已。在2104年出版的世界卫生组织耗时15年调查的《世界饮酒与健康报告》里,东加勒比海的格瑞纳达与圣卢西亚就包办了人均饮酒量的第五(12.4公升)及第九名(11.6公升)。乍看虽远逊第一名白俄罗斯的14.37公升,然若细看东加勒比海东加勒比海各国的饮酒种类细目,会发现东加勒比海各国是以“烈酒”为主要消费酒类,而不是他国常见浓度较低的啤酒或葡萄酒。若以2015年刷新人均酒精消费量名次的邻居多米尼克为例,有将近66%的酒类消费是以烈酒为主,圣卢西亚则以56%紧追在后,和此相比,爱喝伏特加的白俄罗斯烈酒也只占整体消费量的47%。

浓度高的烈酒本应小酌,长期拿来暴饮,在各岛国形成了严重的有害饮酒跟酗酒,以及酒后交通肇事或家庭暴力的衍伸问题。在泛美卫生组织的报告里,东加勒比海的圣基茨和尼维斯、多米尼克以及特立尼达和多巴哥等国更是在前五大有害饮酒国里包办三个名次。整个区域内有30%的男性有暴饮问题,女性也有13%。酗酒的比率占饮酒者的近五分之一,远超过全球平均的16%。近五年来由于酗酒率持续飙升,世界卫生组织跟泛美卫生组织已经把东加勒比海的酒精滥用视为极欲解决却又不知从何下手的棘手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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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列架上的酒水

事出必有因,到底东加勒比海的饮酒文化从何而来?又为何是烈酒?其实可以从大航海时代以降的历史脉络里找答案。

▎前世:奴隶、甘蔗、兰姆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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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植园-酒-贸易

早于15世纪,葡萄牙人便已发现非洲盛产黄金、宝石及奴隶。但当时,他们低效的火器似乎并不能在拿着长矛弓箭、且勇猛善战的非洲土著战士面前占到多少便宜,加上炎热恶劣的环境与风土病,军事占领或建立殖民地大概并非明智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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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伦布航海路线图

相反地,用高成瘾性、易消耗又易补充的酒水,与土著交换财货和奴隶,则比枪炮更有效,因而发展成有利可图的生意。据估算,当时由欧洲运往非洲的劣质酒,利润高达4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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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班牙帝国金银转运地图

酒跟这块土地的缘分最早开始于16世纪初。自从哥伦布发现新大陆开始,大航海时代的欧洲各国对于新大陆的黄金想望就从来没停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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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蔗

朗姆酒的原料为原产于东南亚、南亚印度的热带作物甘蔗,14世纪商人们将其出口到西班牙,哥伦布发现新大陆后,才知道加勒比海不是梦想中充满黄金的印度与中国之后,欧洲人又偶然地发现,加勒比海的气候非常适合种植甘蔗,并榨取蔗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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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印度群岛上的甘蔗种植园

于是各国殖民者先后占领了加勒比海上各个岛屿,开垦出大大小小的甘蔗种植园。之后甘蔗在西印度群岛得天独厚的气候下尽情生长,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功。并奴役胁迫岛上原住民们为其集体劳动种植甘蔗并提炼蔗糖,销往欧洲或北美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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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勒比海

然而,由地理大发现初对美洲原住民的大屠杀与新旧世界的疾病交换,加上粗重的劳务使人不堪奴役,加勒比海本土的原住民人口大量的死亡,很快地已经无法满足殖民者的劳力需求。这时候,殖民者开始把脑筋动到西非各王国、部落的黑人头上。廉价的欧洲手工业制品在西非部落酋长眼中,简直就是珍稀宝物。欧洲人透过以物易人的方式,让西非的酋长大肆捕抓内陆黑人作为出售给欧洲人的奴隶,而欧洲人则将奴隶成船成船地运往加勒比海,作为替代的源源不绝劳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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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美非三角贸易:欧洲向非洲输出纺织品、酒类等换取奴隶,奴隶再转输入美洲生产糖、毛皮、烟草等卖回欧洲。

逐渐地,16世纪这个加勒比海销售蔗糖给欧洲,欧洲出售加工制品给西非,西非输出劳动力关系,成了持续百余年的三角贸易循环。这些什么也不懂就从家乡被抓上船的西非奴隶,如果侥幸没死在狭小拥挤卫生条件糟糕的奴隶船上,就得走入如地狱般的加勒比海甘蔗种植园,在艳阳下没日没夜地工作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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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非的酋长大肆捕抓内陆黑人作为出售给欧洲的奴隶,而欧洲人则将奴隶成船运往加勒比海,作为替代的劳动力。

在三角贸易链初期的东加勒比海小岛巴巴多斯,黑奴于甘蔗种植园里偷闲时,偶然喝到了提炼蔗糖后,剩余糖渣发酵成带有酒精的甘蔗汁液。由于味道不错,这种饮料逐渐在黑奴间流行了起来。

这种酒用结合法语与西非语汇的克里奥尔语称呼,也就是现在众所周知的“兰姆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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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3年加勒比海安地瓜岛上的甘蔗庄园。

大航海时代则随着航海交流,让香辛料、水果与酒文化产生密切的连结,促使“利口酒”更加多样化。航海时代的最典型代表应该要算是当年砂糖革命与价廉的酒,据说现在加勒比海还保留烧甘蔗制作酒的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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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酿法简单,只要在种植园用简单的器具,即可制成的高浓度蒸馏酒。且加勒比海各岛逐渐大规模栽种甘蔗,也随着甘蔗种植的推广被带到各地,成了各岛最常见的酒。随后价钱便宜味道好的酒,也逐渐广受欧洲市场欢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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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勒比海地区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酒精是如何改变历史的

一位殖民政府官员曾经抱怨,就算他把奴隶打得半死,还是无法阻止他们把配给的米拿去酿酒:

“他们喝这毒药的胃口可真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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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7年,在巴西海岸线附近,荷兰海盗皮特·海恩截获了30多艘挂着葡萄牙旗帜的船只。这些船里全都装满了蔗糖

如果说白天残酷的鞭打与强迫劳动是地狱般的深渊,那夜里偷偷尝一口兰姆酒就是种短暂回到天堂的救赎。兰姆酒也成为来自不同部族的西非奴隶彼此沟通悲伤的触媒。

早期的黑人奴隶大多是偷偷地用剩下的甘蔗私酿,把酒藏着等工作结束的晚上饮用。白人发现后虽然一开始被强烈禁止,但其也逐渐发现到,对付躁动的黑奴最有效,最能抚平其情绪的方式,就是分配兰姆酒给黑奴饮用;透过酒精让其可以暂时忘却痛苦并且转移不满,以利持续奴役这些劳动力。兰姆酒扮演着如同驴子眼前的萝卜般,维持着殖民者与奴隶间不对等的权力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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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蔗园工作

前述的大西洋三角贸易并非只是单向的过程。欧洲向非洲输出纺织品、酒类等商品换取奴隶,奴隶再转输入美洲生产糖、毛皮、烟草等原物料卖回欧洲。数百年的时光里,加勒比海形成的蔗糖与兰姆酒产业,对于输出黑奴的西非部落社会,也反过来产生巨大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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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隶贸易

英格兰的奴隶贩子与西非酋长交换奴隶的货品以往是以纺织品与手工品为大宗,在兰姆酒这种低成本的酒逐渐量产销往西欧后,奴隶贩子亦逐渐把兰姆酒销回西非。以17世纪末列强对西非的贸易量为例,兰姆酒迅速成长为西非地区的第3大进口商品,占了贸易量十分之一以上的比重,仅次于上述的纺织与手工品。

更重要的是,烈酒的贸易是一只会生金蛋的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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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40年代,波多黎各古安尼卡附近的甘蔗种植园中的甘蔗工人。

1885年,英国政府的总收入有将近一半来自烟、酒、茶的税收,欧洲殖民帝国莫不以瘾品成为主要的财政后盾与建立现代化国家的国库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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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在加勒比海及其周边地区殖民地1914

兰姆酒得以倾销至西非的一个主要原因,是其成功打入西非部落既有的祖灵崇拜与祭祀镶嵌的饮酒文化,取代了旧有的土著用酒。大量廉价的兰姆酒进入西非,也造成原本只有祭祀时会使用的酒精如今变得容易取得,部落也开始产生酗酒问题,对抗配有枪炮的白人奴隶商的能力跟着下降,奴隶贸易更加任由白人宰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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殖民者与土著

其实,不只是黑奴,对于离乡背井远渡重洋来到加勒比海的欧洲列强殖民地士兵而言,兰姆酒也是那各国在加勒比海争夺可带来丰厚糖业收益的岛屿而大打出手的年代里,烦躁情绪下最好的解忧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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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卢西亚地图

圣卢西亚北部,镇守其与法属马提尼克之间海峡要冲的鸽子岛国家公园的碉堡遗迹里,还留着当年存放兰姆酒的木桶。在这被英国法国轮流抢夺殖民高达14次的岛屿上,士兵命丧异地的主要死因并不是战争,而是惴惴不安的日子里,整日酗酒下的酒精中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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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隶商会把不同部族的黑奴打散卖到不同种植园,严格禁止说母语或进行祭典,既有人际网络与传统文化被拔除。

兰姆酒在黑奴社群这种处境特殊的移民社会里,也是彼此建立连带感的钥匙。为了不要让黑奴之间轻易建立起反抗的连结,奴隶商通常都会把来自不同部族的黑奴打散,再卖到不同的种植园,并在说母语或进行祭典上都被严格禁止,既有人际网络与传统文化都被拔除。

此间,兰姆酒地位就如在新世界土地上杂揉西非文法与英法语词汇的克里奥语,在这群断了根的人心里,一点一滴重新建立连结,找回西非的文化,并建立崭新的加勒比海认同。在各种带有西非色彩与殖民者文化影响的加勒比海风俗节庆里,兰姆酒都是深深镶嵌其中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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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上,甜菜在北欧曾在长达几个世纪的时间里被种来当作动物饲料。它被证明含有少量可以提取出来的糖分。

可以说,酒精改变了历史。那么,是如何改变了世界的历史?蒸馏烈酒的威力有多大呢?

大卫柯特莱特的《上瘾五百年》里摘录的一则轶闻作为参考,新西兰原住民曾在举杯向维多利亚女王致敬的的时候说道:

“她是诸善之源,愿她带给我们大批火药、兰姆酒,更愿这两样东西力道都够强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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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甘蔗酒是海盗的基本配额,海盗将甘蔗酒带至船上享用,随着海盗四处流窜,也流行于加勒比海的大小岛屿。

朗姆酒是烈酒之一,18世纪初,被加勒比海地区的海盗发现后,那时候的朗姆酒辛辣浓烈、野性十足,也正因为这种强烈的口感,让它受到加勒比海盗的欢迎,因此被称之为“海盗之酒”。《加勒比海盗5死无对证》里杰克船长总是酒不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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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勒比海的饮酒文化从何而来?图为《加勒比海盗:黑珍珠号的诅咒》剧照。

▎今生:镶嵌在饮酒文化里的政治经济难题

1833年大英帝国通过《废除奴隶贸易法案》全面废除奴隶制度后,黑人虽然在法律上获得了自由,但既有的权力结构仍没改变,奴隶身份只是换了个名字,成了继续被白人合法用来榨取剩余价值的低薪劳动力;这样的剥削关系随着时代一同走入了20世纪,独立之后岛国脆弱的经济体质,使其仍旧无法脱离殖民帝国时期形成的经济分工与依存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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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5年, 奴隶制早已被废除多时。然而图片中这样的儿童却仍然还在科罗拉多州斯特林市附近的甘蔗种植园中劳

兰姆酒跟制糖产业在1970年代之前仍旧是前英属岛国的重要出口品项。在甘蔗种植园经济于1950年代起逐渐凋零之际,迈入资本主义时代的岛国,跨国酿酒商与极少数的当地菁英早已无缝接轨地取代小种植园的角色。他们透过全球化的生产链,以及投资现代化的酒厂,用新的型态源源不绝地持续供应着岛国子民酒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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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尔斯顿和南卡罗来纳的奴隶庄园

当代资本主义成了一股新兴力量,在加勒比海上加剧了岛国文化中对“酒精”这种既存物质的滥用与依赖关系。加上身处全球化与自由化时代,赖以维生的农业已无竞争力的岛国,高失业率与贫富差距的悬殊,驱使着越来越多对未来感到无望的年轻男性失业人口,向便宜的兰姆酒找寻慰藉,以彰其在无力养家下,日渐黯淡的阳刚气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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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勒比海盗:黑珍珠号的诅咒》剧照,海盗们都喝酒

“有太多的人,他们的家庭和社区都会因暴力、伤害、精神健康问题以及癌症和中风等这些有害使用酒精的后果而忍受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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